
剛拐進村口的黃泥路,車輪碾過淺淺的車轍,我便被漫山鋪展的白撞了個滿懷。不是霜雪,是老家的梅,趕著臘月的寒,熱熱鬧鬧地開了。
記憶里,這片梅園總比別處醒得早。臘月的風還裹著料峭寒意,卷著田埂邊的枯草瑟瑟作響,梅園里卻已是千樹萬樹繁英壓枝低。潔白的梅花在枝頭靜靜綻放,宛如冰清玉潔的少女,眉眼間凝著清冷的韻致,散發(fā)著清幽的氣質,讓人望著,便不禁心生敬畏與溫柔。

白瓣黃蕊,嫩得似一碰就會化開的梅花。(麗江融媒記者 趙永蓮 攝)
我沿著熟悉的土路往梅園深處走,鞋底踩過滿地枯落的梅瓣,發(fā)出細碎又綿軟的輕響。虬曲的枝丫斜斜探過頭頂,花瓣被風拂著簌簌落在肩頭,發(fā)間帶著一縷清冽的香,繞著周身不散。這香氣不似城里花店的甜膩濃烈,是混著泥土的溫潤與草木清寒的冷香,深深吸一口,連肺腑都跟著通透起來,滿身的浮躁都被滌蕩干凈。
走到那棵老梅樹下時,恰巧撞見三兩只踱著方步的白鵝。它們是阿公養(yǎng)的“梅園衛(wèi)士”,守著滿園芳華,看見我這歸人,便伸長脖子“嘎嘎”叫著撲棱著翅膀圍過來,驚得滿樹花瓣簌簌紛飛,落了一地雪似的。暖陽穿過交錯的花影,在地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斑,鵝群蓬松的白與梅花瑩潤的白在光影里疊在一起,竟讓人一時分不清,哪團是雪蕊凝香的花,哪團是憨態(tài)可掬的鵝。正笑著,阿公從梅園旁的小木屋走出來,手里攥著一把磨得光亮的枝剪,眼角眉梢漾著笑意:“丫頭回來啦,今年梅花開得旺,比去年早了半個月,就等你回來看呢。”

枝干虬曲蒼勁的老梅樹。(麗江融媒記者 趙永蓮 攝)
他牽著我往梅園更深處走,腳步踏在鋪滿青苔的石階上,發(fā)出淺淺的吱呀聲,像時光輕輕地呢喃。老梅樹的枝干虬曲蒼勁,樹皮皸裂如老人飽經風霜的掌紋,溝壑里藏著經年的故事,枝頭卻綴滿了嬌嫩的花,白瓣黃蕊,嫩得似一碰就會化開。阿公抬手撫過花枝,笑著念叨:“你小時候總愛爬這樹摘花,腳滑摔下來哭鼻子,抹掉眼淚轉頭又抱著樹干笑,還嚷嚷著要把梅花摘回家插瓶?!?我伸手摸著粗糙的樹皮,指腹撫過深淺的紋路,仿佛還能摸到童年的溫度,樹還是當年的樹,花還是當年的香,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樣,梅香依舊,鄉(xiāng)愁也愈發(fā)濃烈。
正午的暖陽漸漸爬高,驅散了梅園里薄薄的晨霧,枝頭的白愈發(fā)鮮亮,在光里漾著瑩潤的光澤。風輕輕掠過枝椏,花瓣便如雪花般簌簌落下,在腳下鋪成一條軟綿的花徑,踩上去,似踩著一團云。我坐在老樹下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看金黃的蜜蜂繞著花間盤旋采蜜,聽阿公慢慢講梅園的舊事。從前這片山還是荒坡,亂石遍地,太爺爺帶著一家人一鋤一鎬開墾出來,迎著寒風種下第一批梅樹苗,守著它們抽枝、發(fā)芽、開花。后來阿公接了手,30多年來,每年冬天都要給梅樹修枝、施肥、培土,像照料自家孩子一樣細心?!懊坊ㄟ@東西,嬌貴也倔強,得受凍、經得住寒,才開得艷、開得久?!?阿公的聲音混著風聲,輕輕落在耳畔,“人也一樣,熬得過寒,才能等來暖?!?br/>

潔白的梅花在枝頭靜靜綻放。(麗江融媒記者 趙永蓮 攝)
漫山的白,像昨夜剛落的春雪,蓬松松地覆在黛色的枝椏上,又被未散的霧靄暈染成半透明的玉色,朦朧又溫柔。遠遠望去,整個山坳都浸在一片清淺的溫柔光暈里,不聞人語,唯有風聲、花香,還有偶爾掠過的鳥鳴,靜得像一幅緩緩鋪展的水墨丹青。
不知不覺,日頭漸漸西斜,金色的余暉斜斜灑在梅樹上,給每一朵梅花的瓣邊都鍍上了一層細碎的金邊,微風拂過,花枝搖曳,金芒閃動,整個梅園變得如夢如幻,像墜入了一場溫柔的綺夢。循著煙火氣往回走,回到老屋,阿婆正蹲在灶邊往灶膛里添柴,干柴噼啪作響,大鐵鍋里咕嘟咕嘟煮著飯菜,濃郁的鮮香從鍋蓋縫里漫出來,與窗外飄來的梅香纏在一起,繞著老屋。我挨著阿婆蹲在灶邊添火,聽她絮絮叨叨說著家常,誰家的孩子添了歲,誰家的蠟梅開得好,恍惚間又回到了小時候。那時也是這樣的傍晚,梅花開滿整座山坡,煙火氣漫過矮墻,日子慢得像檐角垂落的雨滴,輕輕淺淺,溫柔綿長。
離開時,車緩緩駛離村口,我從后視鏡里望過去,漫山的白漸漸縮成一團,像一塊溫潤的羊脂玉,嵌在黛色的山巒里,在余暉里靜靜立著。風穿過車窗縫隙鉆進來,依舊帶著清冽的梅香,我知道,這縷故鄉(xiāng)的香,會跟著我回到熙攘的城市,在每個疲憊的清晨、忙碌的夜晚,輕輕提醒我故鄉(xiāng)的模樣。
原來所謂故鄉(xiāng),不過是一片藏著歲月的梅園、一爐暖透心底的煙火,和永遠在老屋等你歸來的人。那些藏在梅瓣里的時光、牽掛與期盼,終會在某個飄雪的冬日,化作心頭最暖的光,溫柔裹著往后的每一步路。就像阿公說的,熬得過寒,總能等來春。而我的春天,永遠開在老家的梅園里,開在那片漫山的白里,開在永遠的煙火與陪伴里。


記者/趙永蓮
責編/李映芳
二審/錢 磊
終審/楊國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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