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時的年味

之  秋（市融媒體中心）

小時候家鄉(xiāng)的年味兒，地道、醇正、濃郁，至今仍讓我念念不忘。

移  松

記得那時候，每年一到除夕早上，父親準會扛著鋤頭，招呼我們姐弟上山，去選一棵造型好看的松樹。父親在前面開路，綠膠鞋踩在山路上，揚起淺淺的紅土灰。我們跟在后頭，像三只小麻雀，“嘰嘰喳喳”地說著鬧著。

終于選定一棵小松樹，父親小心地挖開周圍的土，盡量多留些根須，再仔細地用蛇皮袋連土包好，捆扎結(jié)實后一路肩扛回家。

松樹種進那只祖?zhèn)鞯拇笸吲?，端端正正地放在院中央的四方桌上，瓦盆前擺一個香爐。緊接著，我們姐弟圍成一圈，把從集市上買來的小彩球、小燈籠往松枝上掛，把小松樹裝扮得喜氣洋洋。

貼春聯(lián)

下午，陽光暖暖地曬著院壩，爺爺在屋檐下鋪開桌子，開始裁紙、研墨，準備寫春聯(lián)，墨香在空氣中漸漸彌漫。我和妹妹把新日歷翻到最后一頁，在滿滿一頁文字中找出心儀的對聯(lián)，輪流念給爺爺。爺爺聽罷，大筆一揮，一個個剛勁有力的大字就落在了紅紙上。

弟弟的個頭剛高過桌面，卻也不甘落后，用小手拽著紅紙的下端，黑溜溜的眼睛緊盯著毛筆尖，生怕墨汁滴下來。

不一會兒，地上便鋪滿了墨跡未干的春聯(lián)。母親也從廚房里端出一盆熱氣騰騰的糨糊：“快，孩子他爹，趕緊把春聯(lián)貼上?！?/span>

父親挽起袖子，用一把稻草扎成的小刷子往糨糊里一蘸，再往門板上利落地刷開。那刷子劃過木門，發(fā)出“沙沙”的聲響。我和妹妹站在地上，指揮著高凳上的父親，嘴里喊著“高了、高了”“低了、低了”，父親便依著我們，一寸寸地挪動對聯(lián)，直到它們對齊門框才鄭重地按下去，并用手掌壓平。貼好對聯(lián)后，又在每一道門上貼上門神。最后，再把那些寫著“?！薄按骸钡茸值男》綁K貼到花盆上、水缸上、糧倉上，連豬圈和雞舍也貼上“豬肥馬壯”“雞鴨成群”等字幅。

貼完春聯(lián)后的小院煥然一新，年味兒也就出來了。

年夜飯

除夕那天，母親和二嬸一早就系著圍裙在廚房里忙碌。灶膛的火苗舔著鍋底，映得人臉紅撲撲的。豬頭肉在大鍋里咕嘟咕嘟地?zé)踔?，肉香在院子里橫沖直撞。我們幫著貼了一會兒春聯(lián)，就忍不住跑到廚房門口探一探腦袋。母親總會從鍋里夾一小塊肉塞進我們的嘴里，燙得我們直哈氣卻舍不得吐。

“快放鞭炮，準備吃年夜飯了?！碧栠€沒落山，母親就招呼著大家，把年夜飯擺滿八仙桌。父親到門口點燃一掛鞭炮，在噼里啪啦的爆竹聲中，一家人圍桌而坐。豬頭肉切成大塊，油亮亮的；紅燒魚色澤誘人、香氣撲鼻；雞肉、鴨肉燉得酥爛噴香；百合丸子、茄盒、藕夾肉、香酥花生……盡管日子拮據(jù)，但母親和二嬸還是為了這頓年夜飯使出渾身解數(shù)。

爺爺坐上席，父親和二叔陪坐兩邊，我們小孩子擠在下首?？曜悠鹌鹇渎洌f笑聲此起彼伏，這頓團圓飯一直從傍晚吃到天黑。

白族有“除夕洗腳有口?！钡恼f法。吃完飯，大人總要招呼我們趕緊洗腳，說：“仔細洗干凈了，以后到哪兒都能趕上好吃的?！?/span>

晚上8點，春節(jié)聯(lián)歡晚會開始。我們一家人擠在小小的黑白電視機前，圍著炭火、嗑著瓜子守夜。

爐火慢慢暗下去，孩子們開始打盹，卻又強撐著不肯睡。

麗江古城。

搶頭水

大年初一早上是被鞭炮聲驚醒的。那是村里的男人們起床去井邊搶頭水，然后趕去上山祭祀了。老一輩人有說法，搶到頭水的人家，新的一年里會興旺發(fā)達。

記得那時人們忌諱大年初一天亮前撞見婦女，所以，一向起早貪黑的女人們在這天早上終于可以心安理得地睡到日上三竿。

那時候，大年初一還忌諱相互串門。這天，村里會在公社的院壩里組織娛樂活動。那里早已豎起了一個四五米高的秋千架，秋千的繩子是村里的婦女用秸稈手搓成的，足有手腕粗，可以承受得住四個人一起蕩秋千。

大人比賽蕩秋千時，孩子們每人手上拿一根燃著的香，到處點著爆竹玩。膽大的孩子總會惡作劇地把爆竹插在牛糞上、塞進玻璃瓶里，甚至綁在牛尾巴上。闖禍后總免不了遭受數(shù)落。

拜   年

大年初二開始，緊鑼密鼓的拜年便拉開序幕。

一大早，我們自覺地穿上新衣服。母親也準備好了拜年的禮品：瓶裝的白酒、用紅紙包著的紅糖，還有自家做的餌塊，滿滿一籃子。臨出門前，她還要再三叮囑我們：到哪家親戚送什么禮，見了誰要怎么稱呼，人家給壓歲錢要推辭一下。

沒等母親叮囑完，我們已經(jīng)迫不及待地出了門。每到一戶親戚家，還沒進門，弟弟就扯著嗓子喊“新年好”。主人家聽見動靜，便也高聲回應(yīng)一聲“新年好”，然后忙不迭地擺出瓜子、花生、糖果，再從火塘上取下煨著的茶壺，給我們倒上一碗放著紅糖和生姜的茶。抿一口，姜的辛辣和糖的甜糯一齊涌上來，順著喉嚨滑下去，渾身的熱氣就被勾了出來，連腳趾頭都暖烘烘的。

坐了半晌，回答了長輩詢問的“學(xué)習(xí)怎么樣？考了幾分？家里老人身體可好？”等問題后，我們起身告辭要往下一家去。長輩們遞過來的壓歲錢，按照母親的吩咐，先是假意推辭幾回，最后才扭扭捏捏地收下。

接下來的幾天，我們就這樣一家一家地去親戚家拜年。在路上總能遇見其他孩子也三三兩兩提著籃子，彼此遠遠地就揚起小手喊一聲“新年好”，聲音脆生生的，在村子上空回蕩。有時候碰上同路的就結(jié)伴而行，比一比誰得的壓歲錢多，誰的新衣服好看。

吃湯圓

元宵節(jié)那天，年味兒終于要散了。早上起來，母親煮的湯圓白白胖胖地浮在碗里，咬開是紅糖餡兒，燙得直吸氣。爺爺說，吃完湯圓，年就過完了。

傍晚，父親把除夕種的那棵松樹從瓦盆里移出，重新栽在地上。他總說：“樹離不開地，人離不了家。”

挺拔的小松樹栽在院墻邊，枝條上還掛著褪了色的彩球，在風(fēng)里輕輕地晃，似乎在送別這熱熱鬧鬧的新春。

直到現(xiàn)在，每到過年，我的記憶里總會涌起放著紅糖、生姜的茶味，以及松枝的清香。那糨糊刷過門板的“沙沙”聲仿佛還在耳邊，一閉上眼就是那些提著籃子奔走拜年的情景。土路彎彎，炊煙裊裊，家家戶戶的門都敞著，那是院里的主人在等著孩子們喊一聲“新年好”。

那時過年，簡單卻飽滿、豐盈。那些時光緩慢而踏實，一切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