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里滇池，奔來眼底。
??兩千多年前，滇池南岸與東南岸，氣候溫潤，水域廣闊。先民們傍水而居，從湖中捕撈螺螄和魚類，馴養(yǎng)牛、豬等家畜，使用釜、罐等陶器炊煮儲藏，佩戴玉玦、玉鐲等飾物妝點生活；更掌握青銅冶煉技術，鑄造出實用的工具、鋒利的武器，以及精美絕倫的禮器……正是這片生機盎然的土地，孕育出了獨具特色的地域文明——“滇”。
??何為滇？據(jù)文獻與考古發(fā)現(xiàn)，“滇”作為地名，最早見于司馬遷《史記·西南夷列傳》：“元封二年，天子發(fā)巴蜀兵擊滅勞浸、靡莫，以兵臨滇。滇王始首善，以故弗誅。滇王離難西南夷，舉國降，請置吏入朝。於是以為益州郡，賜滇王王印，復長其民。西南夷君長以百數(shù)，獨夜郎、滇受王印。滇小邑，最寵焉?！?/span>
河泊所遺址考古現(xiàn)場航拍
??然而，在半個多世紀前，古滇國仍籠罩在重重迷霧之中，世人對其知之甚少，僅能從零星史料中窺見一斑。
??轉機出現(xiàn)在1956年。在石寨山遺址第二次考古發(fā)掘中，考古學家孫太初清理棺底時，無意間觸碰到一塊堅硬的泥塊。他小心翼翼用刷子拂去層層泥土，一枚熠熠生輝的金印赫然顯現(xiàn)——印紐為蛇形，盤踞于印身之上；印面清晰鐫刻著四個篆書漢字：“滇王之印”。
出土于石寨山古墓群的“滇王之印”，現(xiàn)展于中國國家博物館。張耀予 攝
??這枚純金印章的出土，猶如一把鑰匙，揭開了塵封兩千余年的古滇國歷史。它不僅為《史記》等文獻記載提供了確鑿實證，也讓那個沉睡在滇池之畔的古老王國重見天日。與此同時，新的疑問也隨之浮現(xiàn)：古滇國的都城究竟位于何處？滇人真正的聚居中心又在何方？
??探尋滇的聚落
??河泊村，位于滇池東南岸一片蟹嶼螺洲之上，曾是古代重要的碼頭。明代地理學家徐霞客曾在游記中這樣描述：“黃洞山之西，有洲西橫海中，居廬環(huán)集其上，是為河泊所，乃海子中之蝸居也……”
??2008年，云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聯(lián)合國外高校，啟動了對滇池東南岸的系統(tǒng)性考古調查。此次調查共發(fā)現(xiàn)79處古滇文化及漢文化遺址，河泊所遺址是其中分布面積最大的一處，北距出土“滇王之印”的石寨山古墓群僅約一公里。
資料圖 石寨山古墓群 云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供圖
??云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館員、河泊所遺址考古項目負責人蔣志龍回憶：“2008年至2010年的調查明確顯示，河泊所遺址并非新石器時代遺存，而應該屬于青銅時代?！边@是首次將河泊所遺址跟石寨山遺址聯(lián)系在了一起，并明確提出：河泊所遺址是一處與古滇國密切相關的聚落遺址。
??鑒于其在整個滇池的東南岸、南岸乃至西岸所有遺址中規(guī)模最大、出土物等級最高，當時的考古簡報首次大膽提出——河泊所遺址極有可能是滇的都邑。
??“這個設想在當時確實有些大膽?！笔Y志龍?zhí)寡?。因為河泊所遺址所處的滇池東南岸，是地勢相對平坦的沖積平原地區(qū)，沒有斷崖，加之附近都是塑料大棚，在平面上無法判定地勢起伏，因此無法確定河泊所遺址核心區(qū)域。
??2014年，隨著石寨山大遺址系統(tǒng)性考古工作的全面啟動，一場以尋找滇文化聚落為目標的探尋之旅正式拉開序幕，云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肩負起對河泊所遺址開展深入調查與發(fā)掘的重任。
??通過分析滇池水位變遷、沉積地層，并結合對“臺地18”的重點發(fā)掘，考古團隊最終確認：古滇國的聚落重心，就在這片沖積平原之上。
資料圖 河泊所遺址群 云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供圖
??勘探結果顯示，河泊所遺址總面積達12平方公里，核心區(qū)位于“上蒜一小”區(qū)域，面積約為3平方公里，年代跨度從商周延續(xù)至秦漢。遺址原始地貌呈“臺地—水域”交錯分布，形成河網(wǎng)密布、臺地錯落的歷史聚落景觀，兼具居住、墓葬、祭祀、手工業(yè)生產等多種功能分區(qū)。其中，西部區(qū)域集中出土大量滇文化典型遺存，極可能為滇國王都所在地。
??而在東部區(qū)域的上蒜一小發(fā)掘地點，考古人員發(fā)現(xiàn)了大型建筑基址、道路、城墻、環(huán)壕、排水系統(tǒng)、水井等遺跡，以及“益州”銘文瓦當、云紋瓦當、筒瓦、板瓦、菱形紋磚等高等級建筑構件?！耙嬷荨痹萍y瓦當頂部有小篆書寫的“益州”二字銘文。在漢代，只有官署能使用標志性文字建筑。在此區(qū)域還發(fā)掘出大量的漢代官印私印封泥、官方行政文書簡牘，確證此地為西漢益州郡郡治所在。
“益州”銘文瓦當，拍攝于 “從西南夷到益州郡——戰(zhàn)國秦漢時期的云南”展。劉薇薇 攝
??“這是一條東西向的道路，大約是從漢代修筑并使用，經(jīng)過了多次廢棄、反復重修形成?！痹颇鲜∥奈锟脊叛芯克牟┲眇^員莫云箋指著一條曾埋藏于地下2000多年的道路介紹道。層層疊壓的泥土中，混雜著繩紋瓦片、碎螺殼及小石子，道路兩側設有排水溝渠，顯示出成熟的聚落規(guī)劃理念。
漢代道路。云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供圖
??如今，考古學界普遍認為，河泊所遺址既是古滇國的都邑，也是西漢益州郡的郡治。這一發(fā)現(xiàn)揭示了一個重要的歷史圖景——漢武帝設立益州郡時，并未摧毀古滇國舊有中心，而是在其旁興建一座“新城”。這一做法既保留了古滇文明的文化基因，又體現(xiàn)出中央王朝營建新城、推行郡縣制的治理智慧，是中華文明和平性與包容性的生動體現(xiàn)。
??那些不斷“噴薄而出”的遺存，如同新生命的蓬勃律動。對考古工作者而言，尋找古滇國聚落的旅程才剛剛開始，充滿新鮮、充滿希望。
??窺見“一址雙城”細節(jié)
??封泥的發(fā)現(xiàn)，堪稱一場意外之喜。
??“過去我們只知道晉寧石寨山古墓M6出土的‘滇王金印’，但很多關于古滇國、滇王等‘滇’的事情，歷史文獻里面也沒有詳細記載?！笔Y志龍?zhí)寡裕八?，誰也沒想到，竟會找到‘滇國相印’封泥……”
??2018年12月，蔣志龍帶領團隊對河泊所村村東進行考古挖掘，在工作人員在對挖出的膠泥進行篩洗時，“當洗出了文字性的東西，膠泥上‘滇國相印’四個字清晰可辨，我們立刻就意識到它的份量?！北M管文字明確無誤，但在“滇王之印”出土已逾60年的當下，團隊最初的反應卻是困惑與不解——為何此前從未見過相關記載？這一發(fā)現(xiàn)究竟意味著什么？
“滇國相印”封泥。拍攝于 “從西南夷到益州郡——戰(zhàn)國秦漢時期的云南”展
??“滇國相印”封泥出土于廢棄的41號河道90號灰坑，為官印封泥，封泥印面尺寸20.2毫米，經(jīng)過過火陶化收縮，其用印的印面應約23—24毫米見方，完全符合西漢中晚期官印的制度規(guī)范。
??“司馬遷《史記·西南夷列傳》的記載和石寨山早先出土的青銅器、滇王之印等，與‘滇國相印’封泥實現(xiàn)了對應，確定為滇的物質遺存?！笔Y志龍表示。
??“滇國相印”封泥的出土，不僅彌補了《史記·西南夷列傳》等古代文獻關于古滇國史跡記載的缺失，而且從實物史料上證實了古滇國的存在。從紙上的寥寥數(shù)語，到出土文物的鐵證如山，標志著漢武帝在設立益州郡、賜滇王王印的同時，還設置了“滇相”一職，建立了一套融合地方與中央的行政管理體系。
??由此，考古專家們合理推測：早在2000多年前，滇中地區(qū)就已經(jīng)納入中原王朝的行政管理體系之中。
??此后數(shù)年，河泊所遺址的持續(xù)發(fā)掘不斷帶來驚喜。截至目前，已出土封泥超過2000枚，主要出土于河道邊緣的灰燼堆積中，大部分是官印封泥，亦有私印封泥、道教封泥及無字封泥等類型。尤為珍貴的是，一批與古滇國及益州郡直接相關的封泥相繼現(xiàn)身，包括“滇國相印”“滇王相印”“益州太守章”等，進一步勾勒出這座“一址雙城”——既是古滇國王都、又是西漢益州郡郡治所在地的行政肌理與歷史輪廓。
??方寸間的鮮活歷史
??走進云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石寨山大遺址考古工作站，工作人員正在細致地對簡牘進行修復與保護，揭取、紅外拍照、初洗、綁夾、精洗、紅外掃描、脫色……一枚簡牘需經(jīng)歷12道精細工序，方能重見天日。
部分簡牘展示。 拍攝于“從西南夷到益州郡——戰(zhàn)國秦漢時期的云南”展
??簡牘多為木質，截至目前共清理出5萬多枚，其中帶字簡牘1.4萬多枚，為漢隸墨書。其內容極為豐富，涵蓋文告、官方往來文書、司法文書、戶籍名冊（戶版、名籍）、郵驛記錄、物資出入賬目、家庭財產申報、私人書信乃至典籍片段，涉及政區(qū)建制、職官制度、賦役制度、司法制度、民族關系和交通狀況等內容，堪稱一部埋藏于地下的“漢代西南邊疆檔案”。
??2022年，河泊所遺址出土了一枚寫有“滇池以亭行”的簡牘，年代屬西漢時期?！暗岢亍痹诖酥傅岢乜h廷，是收信地址；“以亭行”則表明其傳遞方式，通過漢代的郵亭系統(tǒng)遞送。這一發(fā)現(xiàn)不僅印證了漢代在益州郡境內已建立起較為完善的郵驛網(wǎng)絡，更成為判斷該區(qū)域極可能為滇池縣廷所在地的關鍵證據(jù)，對厘清遺址性質具有決定性意義。
從左至右分別是：“滇池以亭行”簡牘、“益州郡滇池戹同里”簡牘、“都鄉(xiāng)同狼里”簡牘（仿制品）、“益州太守府以郵行”檢（仿制品）。拍攝于 “從西南夷到益州郡——戰(zhàn)國秦漢時期的云南”展
??“設立益州郡之后，簡牘實際上構成了一個地區(qū)的管理檔案庫，它們記錄的是發(fā)生在益州郡內一件件真實的歷史事件?！笔Y志龍解釋道，“河泊所出土的這批簡牘，極大地彌補了傳世文獻記載的不足，通過對它們的釋讀與整理，我們不僅能填補這段歷史的空白，更能深化對這一地區(qū)在特定歷史階段社會面貌的理解?！?/span>
考古人員清理簡牘。云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供圖
??目前，仍有大量簡牘正排期等待保護與修復?？脊湃藛T將逐字釋讀、系統(tǒng)整理，從這些“書于竹木”的碎片中，拼合出一個個被時光掩埋的歷史細節(jié)。
??滇漢共治奏響文明交融樂章
??在河泊所遺址考古發(fā)掘現(xiàn)場，一幅有序而專注的圖景徐徐展開：考古人員或俯身細致清理探方，或操作擺臂吊將土樣運出，以便后續(xù)水洗篩選——每一鏟土、每一片陶，都可能蘊藏著兩千年前的密碼。
河泊所遺址考古現(xiàn)場
??從最初僅見于《史記》寥寥數(shù)語的神秘古國，到如今通過封泥、簡牘、城址、道路等遺存逐漸變得飽滿、生動、具象；從獨立發(fā)展的滇文化，到納入郡縣體系、融入華夏文明——河泊所遺址正以無聲的考古實證，講述著一段西南邊疆與中原文明交匯融合的壯闊史詩。
??2014年，“石寨山古墓群考古工作計劃”正式獲國家文物局批準并啟動實施，標志著對古滇文明的系統(tǒng)性探索邁入新階段。2025年5月1日，《昆明市石寨山大遺址保護條例》正式施行，作為昆明首部專項文化遺產保護地方性法規(guī)，旨在全面提升石寨山大遺址文物保護、科學研究、價值闡釋、展示傳播及公眾教育等方面的綜合能力。
云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供圖
??其中，河泊所遺址“一址雙城”（古滇國王都與西漢益州郡治并存）的考古發(fā)現(xiàn)，成為石寨山大遺址公園建設的核心亮點。“講清楚各地是如何一步步融入統(tǒng)一的多民族國家這個‘大家庭’，正是河泊所最具代表性的歷史敘事?！笔Y志龍認為，石寨山大遺址公園的規(guī)劃應科學布局，展陳設置要通俗易懂，讓普通觀眾“看得明白、聽得進去”；同時要依托持續(xù)的考古成果，講好文物背后的故事，以更加生動形象的方式還原云南邊疆地區(qū)融入中華文明的歷史細節(jié)。
河泊所遺址榮譽。云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供圖
??近年來，河泊所遺址屢獲殊榮：2023年入選“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學論壇·2022年中國考古新發(fā)現(xiàn)”；2025年4月，又成功躋身“2024年度全國十大考古新發(fā)現(xiàn)”。這些榮譽的背后，是幾代考古人近半個世紀的執(zhí)著探究與追尋，更是西南邊疆與中原地區(qū)長期交往、交流、交融的生動見證，映照出中華文明多元一體格局形成的歷史脈絡。
??“可以說，我們目前對古滇國的研究仍處于起步和打基礎的階段?！辈稍L臨近尾聲，蔣志龍感慨道。他的眼神中，閃爍著對古滇國考古研究的赤誠與堅守。
??九州共貫，萬里同風。我們期待在未來，石寨山—河泊所大遺址考古成果將如抽絲剝繭般層層揭開古滇國的神秘面紗——不僅重現(xiàn)益州郡設立后“滇漢共治”的治理圖景，更在時空交疊中，重返滇池南岸、東南岸那段輝煌而又神秘的曾經(jīng)……
??指導：中共云南省委宣傳部（中共云南省委精神文明建設辦公室）
??出品：云南網(wǎng) 云南文明網(wǎng)
??統(tǒng)籌：浦美玲 段琪宇
??策劃：自建麗 劉薇薇 李斌
??撰文：劉薇薇 王睿妮 李斌
??設計：陳姝含 蔡陳晨
??外聯(lián)：高藝萌
??特別鳴謝：云南省博物館 云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 云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石寨山大遺址考古工作站 中共晉寧區(qū)委宣傳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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